|
普 虹
1984年，我在榕江县文化馆任馆长时，带领馆里的音乐工作者在车江乡车民小学开展侗歌进课堂实验，迄今已24个年头了。实验从榕江扩展到黎平、从江、锦屏，影响到与贵州毗邻的湖南、广西等侗族地区。现回顾如下：
1982年冬，我从榕江县委宣传部调到县文化馆任馆长，这是我第一次主持一个部门的工作。榕江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县份，为了摸清全县民族的构成和民族文化的基本情况，便于指导和开展民族文化活动，我们于1983年春夏之交组织文化馆、站人员对全县进行为期近两个月的民族文化普查。通过普查发现所有民族地区学校的学生都不会唱本民族的歌，为此我蒙发了把民族音乐引进课堂的想法。
1984年“六·一”儿童节前夕，我把过去零星搜集、整理、改编、创作的15首侗族少儿歌曲汇编成《长大要当好歌手》，油印成册，献给儿童节。随后带领馆里音乐干部到三宝侗乡车民小学去试教，很受学生欢迎，学校也满意。从此，拉开了侗族地区侗歌进入中小学课堂的序幕。
当年我们这样做，只是想继承侗族“教歌、学歌、传歌、唱歌”的好传统，试一试侗歌能否在学校传承。因为当时拨乱反正不久，民间文艺迎来了发展的春天，侗族民间歌班、戏班、芦笙队恢复发展迅速，各级文艺会演搞得热火朝天。侗族文艺在民间传承仍是主渠道，学校传承仅仅是一种实验。谁知在短短的10多年里，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逐步加深，教育事业蓬勃发展，读书的人不断增多，外出打工成了潮流，从而动摇了民间文艺传承的根基。到了90年代中期，就连交通比较闭塞的“九洞”地区，中央电视台专程赶来拍摄侗族大歌，都很难找到一两个像样的青年男、女声歌队进鼓楼对歌，最后只好找那些不能外出的中年男女或老年人来唱，大家都感到遗憾。
侗歌在民间传承发生了危机，当地的各级党政领导忙于抓“温饱工程”，没有哪个来顾及此事。宣传文化部门虽然意识到优秀的民族文化应该弘扬，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这种情况下，侗歌进课堂的实验就显得更为重要了，在不久的将来，有可能成为民间文艺传承的主渠道，担负起弘扬民族优秀文化的重任。
20多年来，我们做了以下工作。
侗歌要进课堂实验，首先应有教材。1984年我们编印的侗族少儿歌曲选《长大要当好歌手》（只有15首），不仅受到本县侗族学校的欢迎，贵阳市创办的少儿歌曲刊物《新花乐刊》也开辟了《侗族少儿歌曲专栏》，进行专门介绍。编辑部魏岩老师来信说：“收到贵县编印的侗族少儿歌曲选，读后甚感你们为孩子们做了一件好事，弥补了中小学音乐教材之不足。”对我们鼓舞很大。
1985年春，为榕江县首届民族音乐师资培训班提供教材时，《长大要当好歌手》增加到25首。当年任中国音乐家协会名誉主席的吕骥先生接到歌本后，批转国家级音乐刊物《儿童音乐》主编张文纲。张先生来信称赞：“吕骥同志转来了你们寄给的侗族少儿歌曲选《长大要当好歌手》，我看了感到很兴奋。我们兄弟民族终于有了自己中小学音乐补充教材。歌选里的少儿歌曲侗族风格非常鲜明，真是爱不释手。”同年，为了丰富侗族音乐教材，我们向侗族地区广大音乐工作者发出征稿信，广泛征集各地侗族少儿民歌，改编、创作的侗族少儿歌曲，以及用汉语创作的侗族题材或侗族风格的少儿歌曲，得到各地积极响应，纷纷给我们寄来稿件。经过认真筛选，录用了侗语歌曲50首，汉语歌曲32首，汇编成侗族少儿歌曲选《长大要当好歌手》，由湖南芷江印刷厂印刷，内部发行，扩大其影响。湖南怀化侗族音乐家吴宗泽来信赞：“你们编的歌本很好，搜集了侗族少儿歌曲的精华。我在靖县办了15天中小学音乐教师培训班，教唱了《琵琶叮咚唱新歌》《我们幸福妈辛苦》《蚂蚁歌》《小山羊》，效果很不错，教师们非常喜欢！有的说，从来没有听到这样优美活泼的儿童民歌。”我县三洲小学石艳昌老师来信反映：“我校97%的学生是侗族，少数其他民族的学生坐乡随乡，也能讲一口溜熟的侗语。根据我校的实际情况，从1985年起，我就把县文化馆编印的侗族少儿歌曲引入课堂，用本民族的语言教唱本民族的歌，受到学生的欢迎。”
我们在编写侗歌教材的过程中，不断总结其优缺点，并努力改进。1993年，在为黔东南州教委举办的民族音乐教师培训班提供教材时，我们删去了汉语歌（因为汉语歌教师可从音乐刊物中找到），进一步丰富了侗语歌的内容；过去编的歌本不分年龄段，由教师自己去选择，这次我们分成两段，一段为“小学低、中年级选用歌曲”，一段为“小学高年级、初中选用歌曲”；过去编的歌本只有歌曲部分，这次增加了文字部分，采用短文形式，简要地介绍侗族音乐、音乐故事、音乐术语和俗语，供教师们教学时参考。后来我们再次修订，歌曲增加到100首，得到省民委民族语文办公室的资助，2000年由贵州民族出版社正式出版，书名定为《侗歌乡土教材•长大要当好歌手》。
为了突出母语音乐教育的特点，我们在编印侗族音乐教材时，所选用的歌曲均采用双语，既有传统的“汉字记侗音”，并注上侗文，又译配有汉语歌词，可以用两种语言演唱。这样既可以弘扬侗族优秀的音乐文化，提高侗族学生的汉语能力，同时可以促进各民族文化之间的交流，让汉族和其他兄弟民族的少年儿童通过汉语学会侗族歌曲。20多年来，侗族地区开展侗歌进课堂实验，教材均选自《长大要当好歌手》。
侗歌进课堂实验，仅有教材不行，还得有人去教，所以，培训教师是关键。侗族民间音乐丰富多彩，水平也是很高的，伴奏和谐优美抒情的琵琶歌，多声部的侗歌大歌，均驰名中外。但是侗族地区的学校，音乐教师却十分缺乏，侗歌教师就更缺了。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们着手进行民族音乐教师培训。
1985年春，我们与榕江县民委、县教育局教研室联合举办了我县首届民族音乐（侗歌）教师培训班，学员为公、民办教师，25人，训练时间一周。培训期间，举办“民族音乐进课堂讲座”，以提高学员对侗歌进课堂的认识，使其熟悉侗歌乡土教材。
1990年冬，应我县七十二寨侗乡乐里区教育站的邀请，我们为该地区培训了一期民族音乐师资，时间仅5天，参训学员19名，其中公、民办教师10名，文化站1名，业余文艺骨干8名。内容除熟悉侗歌教材外，还增加了舞蹈基础训练。
1995年春，我们又与榕江县教育局联合举办了一期“少儿艺术教育师资培训班”。学员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农村和城镇中小学及幼儿园担任校内艺术教育的师资，他们是这次培训班的主体；另一部分是县、乡文化馆（站）担任校外艺术教育的辅导人员。时间仅5天，学员29人。培训班开设了“少儿艺术教育讲座”“少儿舞蹈基础”“表演艺术基础”“少儿合唱队的组织与训练”“侗族少儿歌曲选唱”等课程。
黔东南州教委对榕江县开展侗歌进课堂的实验非常关注。1989年6月，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杨朝富率摄像组到榕江进行考察，摄制了“侗歌进课堂”的专题片，向全州进行介绍。1993年暑假，为了推广榕江的经验，黔东南州教委卢仕忠副主任积极支持，在榕江民族师范举办黎平、榕江、从江三县民族音乐教师培训班，委托榕江县文化馆、榕江县艺研室主持教务。时间10天，学员24人（黎平3人、从江8人、榕江13人）。这次培训班时间虽然不长，但老师和学员相互尊重，亲如一家，教的严肃认真，学的刻苦努力，收到良好的效果，达到预期的目的。
无论是榕江自己办的三期培训班，或是黔东南州举办的培训班，学员们回去后，都在各自的学校把侗歌引进课堂，为音乐教学改革尽心尽力，赢得家长支持、学生拥护和社会认可。
要开展一项前人没有搞过的实验，一定要抓好试点，不断总结经验，才能稳步向面上推进。
我们选择的第一个试点是榕江县车江乡车民小学。车民小学位于三宝侗乡号称“千家”的车寨，与县城仅一江之隔，其前身是民国时期国立贵州师范学校附设村寨教育实验区，有进行民族教育实验的基础。试点确定之后，1985年11月我们在学校领导和全体老师的支持下，从各个班级选拔人员，成立榕江县金蝉侗族少儿合唱队（简称“金蝉歌队”或“金蝉”），后改名为艺术团。该团以演唱侗族童声大歌和其他侗族少儿歌曲为己任，以《长大要当好歌手》里的歌曲为教材进行训练，然后把“金蝉唱的歌”引入课堂，从而激起各年级同学们学习侗族少儿歌曲的兴趣。同年12月初，“金弹”成立还不到一个月，就赶上为全国性的侗族曲艺交流研究会演出，代表们每听完一曲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出席会议的侗族领导干部、贵州省人大副主任梁旺贵说：“榕江县普及侗歌，从少儿抓起是对路的。合唱队演出很成功，希望继续努力。”贵州省音协主席冀洲说：“小演员演出很成功，只要加强训练，大有希望。”
20多年来，金蝉歌队曾代表榕江县出席在凯里举行的黔东南州第十届民族文艺会演和在湖南新晃侗族自治县举行的湘黔桂鄂四省（区）第三届侗族文艺会演；歌队代表还参加过中国少儿歌舞录像会演、上海民族杯小歌手邀请赛、贵州省少儿艺术节和中央电视台“校园之春”文艺联欢晚会等，受到主办单位的奖励和称赞。
1988年秋，“金蝉”的小歌手陈琼仙应选参加中国少儿艺术团，带着“金蝉唱的歌”赴法国参加玛塔国际和平儿童节建节10周年暨南特大众艺术与传统艺术节创立三周年演出活动，为侗乡人民争得荣誉，为中国人民添了光彩。她回国后，榕江县人民政府召开座谈会，授予陈琼仙“优秀小歌手”称号，授予车民小学“园丁奖”，授予榕江县文化馆“伯乐奖”。
由于我们以“金蝉”为点，不断推进校外艺术教育和侗歌进课堂的实验，取得较显著的成绩，因而1992年县文化馆先后被授予“贵州省少年儿童工作先进集体”和“全国儿童校外教育先进集体”的光荣称号。
1993年，黔东南州教委举办的黎、榕、从三县民族音乐教师培训班结束后，通过书信联系和实地考察，我们又分别选取黎平县的岩洞民族小学和从江县的小黄小学为侗歌进课堂的试点。
黎平县岩洞民族小学是黎平县施行侗汉双语教学的试点，试点班的班主任吴鲁光老师是州民族音乐教师培训班的学员。在校领导的支持下，我们把侗歌进课堂的试点也设在这个班。1995年，国家民委、中国社会科学院联合组成的民族文字调查总结论证小组到岩洞小学考察时，充分肯定了该校语文课双语教学和音乐课双语教学所取得的成绩。
从江县小黄村是贵州省文化厅命名的“侗歌之乡”，也是国家文化部命名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小黄小学原来女生入学很少，榕江县艺研室普虹先生到那里考察时，建议该校因地制宜，开设民族女子班，得到了学校的赞同。女子班现办了两届，既学文化课，又学侗歌和刺绣。由于他们办出了特色，《贵州日报》《黔东南报》、贵州电视台等多次进行报道。该班的代表还多次应邀到北京演唱侗族童声大歌，1996年，还随中国艺术团赴法国进行交流演出。
我们在侗族地区开展侗歌进课堂的实验取得成功，不仅推动了侗族地区音乐教学的改革，对艺术院校教学改革亦有启示。贵州大学艺术学院从1988年起开设侗歌班，把侗歌作为一个专业来设置，开创了侗歌进入艺术院校的先例。
回顾以往，展望未来，尽管道路坎坷，我们充满信心。侗歌进课堂，是弘扬侗族音乐文化的新路；学校传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途径。
（本文转载《艺文论丛》2009笫三期）
|
